文﹕頁言
樂壇各大頒獎禮的結果已經塵埃落定,一如所料,由謝安琪主唱,黃偉文填詞一首《囍帖街》「嬴足一條街」,成功囊括各大頒獎典禮的金曲大獎及最佳填詞獎,其影響力實在不能忽視。一首流行曲之所以大熱,必有其文化、社會元素所影響,本文嘗試以文本分析,透視《囍帖街》所反映的意識形態,追蹤其歷史及社會成因,再論此意識形態的影響。
I.《囍帖街》所描述的香港及香港精神
〈囍帖街〉的創作源起十分具社會性。據鄧小樺的專訪「謝安琪是因為看到在皇后碼頭搞的城巿論壇,而致電給黃偉文,說要做一首關於保育的歌,後來Wyman就寫了〈囍帖街〉。」
黃偉文在無線十大勁歌獲最佳填詞獎時致謝時,表示﹕「呢首唔係一首情歌,呢首係一首勵志歌,獻俾香港同埋香港精神。」到底《囍帖街》的歌詞,正在描述一個怎樣的香港﹖鼓勵及鼓吹一種怎樣的香港精神﹖
忘掉種過的花 重新的出發 放棄理想吧
別再看 塵封的喜帖 你正在要搬家
築得起 人應該接受 都有日倒下
其實沒有一種安穩快樂 永遠也不差
詞首第一句即呼籲(你)遺忘及放棄,原因是「你正在要搬家」。而後一句用了倒裝句,意即人應該要接受建築會倒下的事實。接著詞人又安慰(你)「其實沒有一種安穩快樂,永遠也不差」。
就似這一區 曾經稱得上 美滿甲天下
但霎眼 全街的單位 快要住滿烏鴉
好景不會與日常在 天梯不可只往上爬
愛的人 沒有一生一世嗎 大概不需要害怕
詞人馬上提出例子,指出不安穩的情況實在過於常見,好像居住的環境,雖然曾經美好,但一迅間便會化為烏有,因此無論家的硬件與軟件,也無法長久。後來詞人更對此提出質疑,反問﹕
溫馨的光境不過借出到期拿回嗎 等不到下一代 是嗎
香港是難民社會,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都或因國共內戰、或因文革,逃難來港的,他們在香港生兒育女,幾代人構成今日的香港社會。因香港為殖民地的身份,向來被認為是「借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無論政治、社會、民生各方面香港人的自主空間都是非常有限。在面對香港前途問題的時候,中英雙方迅間一錘定音,決定終須將香港「歸還」中國,港人在大歷史上無權置啄,唯有學習面對「回歸」時限;及後八九民運等事件,又一再掀起對未來不安及恐懼的情緒,而衍生「走得就走」的移民潮。
追求安穩本來是人類的原始慾望,而安定繁榮向來也是香港人追求的目標。可惜的是當初逃難的人雖在香港生兒育女,但不安焦慮令他們未成功紮根香港,尤為甚者,這種暫時、暫借、走避、逃難的心態沒有因為世代更替而排解,甚至蔓延至下一代,衍生出放棄、逃避的消極的態度,並充分反映於這首長期高據卡拉OK流行榜的金曲。詞中反覆的自我「勉勵」﹕
「其實沒有一種安穩快樂 永遠也不差」
「愛的人 沒有一生一世嗎 大概不需要害怕」
「你註定學會瀟灑」
「終須會時辰到 別怕」
詞人甚至否定追求安穩作為人類的原始慾望,認為沒有安穩、顛沛流離也不是壞事,認為聽曲者命中註定學懂瀟灑,安慰聽曲者「別怕」、「不需要害怕」。歌詞末句更是要求放下﹕
請放下手裡那鎖匙 好嗎
目的就是要求轉化追求安穩的慾望,最終就也就是把不捨之情再次抑壓下去。
II. 《囍帖街》隱含的悲情
歌曲大熱,網絡上詞評主要認為以愛情比喻清拆,最貼切不過﹕
「《囍帖街》本來就是一個只屬於愛情的地方,隨著它的拆卸來比喻一段不可挽回的愛情,實在算得上是貼切不過。」
「比喻一直以來都是阿Y 的強項,但這次以囍帖街與過期婚姻互作比喻,兩者縱橫交錯得實在太天衣無縫了吧!」
正正因為上述的變動不安、無法改變歷史社會背景,詞人才可以尋找到失戀與失卻家園的情感上的共通性,以失戀悵然若失來比喻難以掌控命運的失落,這種比喻所透視是一種我們不應忽視的政治悲情,網上詞評人綾子更直接指出﹕
「但是難道在這麼多人再懷念的同時,真正的囍帖街又可以回復當年的容貌嗎?
難道這些獎就足以感動我們的政府嗎? 算了吧, 正如這首歌所帶出的道理一樣,忘記過去吧….」
綾子的評論正正反映出新一代對無法掌握參與政治社會的無力感,現實上香港雖然已經回歸,但事實上香港人對於社會前途仍然感到無力,連日常生活的家庭、空間的運用,也無法作主、無法掌控。這種政治無力的悲情才是《囍帖街》之所以能夠成曲金曲的主要原因。
III: 《囍帖街》好心做壞事﹖
若用邏輯的角度來看,歌詞這種比喻是不合情理的,正如陳景輝所言﹕
「然而,喜帖街的被拆毁跟愛情的混亂狀態完全兩碼之事,它們的應對策略也不該混同。喜帖街原本生氣勃勃,它的消失不是自願。跟世俗男女的移情別戀不同,喜帖街不懂出走,它被推土埋葬,是源於財團垂涎三尺其地皮。因此,不像身邊人愛上了他人那般,我們要做的並非如《濃情化不開》般瀟灑地無私讓愛,而是要保衛愛人免於推土機怪手的危機。」
因此詞中展現的無力感可說是一種非理性的自怨自艾。有別於過往香港所面對的政治意識形態爭論,保育議題是真真正正源於每個香港人的日常生活的議題,它的成敗得失在在影響城市空間分佈,小至買樓置業的樓價,大至社區休閒空間,樹木數量,空氣質素也與此息息相關。保育議題絕對是香港內部需要自決的議題,而非任何與大政治有關的題目。
遠望已經駐足,還未了解已經決意忘記,是一種盲目的政治冷感。這種冷漠的態度絕對是與殖民地年代過客心態一脈相承。拒絕參政,拒絕了解自身以外的事物,只是延續過去自傷自憐,逃避面對問題,依賴、軟弱的表現,絕非紮根、愛護香港的真正體現。
不少評論家已經指出香港正進入自七十年以來第二次紮根本土的階段,在面對金融海嘯的衝擊下,必須改變香港人被寵壞的陋習。劉迺強指﹕
「香港整個社會都是標準被寵壞了的過客,在繼續享受掠奪性的消費,吃老本,卻不作投資,以為天天都有老酒可喝。我們整個社會都陷於畸形和瘋狂的病態中,自我中心,短期行為,不追求可持續的發展,但卻不自知。如今大難臨頭,又要向特區政府伸手,並且期望中央出手支援。但到中央出手時,卻又要假惺惺的罵特區政府沒志氣。」
眾所周知,香港即將進入另一次的經濟低潮,在海嘯的衝擊之下,任何人的飯碗隨時不保。自工業北移後,香港一直依賴金融地產支撐,如今兩者都不再是靈丹妙藥。 就在這片彈丸之地,究竟是什麼出了問題而致香港人有創意而無法嘗試,肯博肯捱卻又苦無機會﹖
《囍帖街》所鼓吹的瀟灑撇脫的態度,或許可以開解我們對政治無力的一時鬱結,但當推土機一次又一次剷除家園,加劇樓價,消滅小商戶,引入財團,我們又可以逃到哪裡去呢﹖此時此刻,我們必須走出固步自封的集體自憐,揚棄上一代冷漠與逃避問題的態度,以積極及樂觀的心態正視問題,才是解開鬱結的方法,真正「保育」香港的良方。
參考資料﹕
陳景輝,《「喜帖街」何不節外生枝﹖﹗》,明報,2008年8月11日
鄧小樺,《分析女子謝安琪》,明報,2008年8月17日
蘇真真,《小餐檯雪櫃及那份紅茶》,
http://sorealreal.blogspot.com/2008/07/blog-post_31.html
綾子,《囍帖街》, Y格 ,
http://wyman.etowns.net/weblog/?p=3895
黃偉文,2008年度十大勁歌金曲最佳填詞獎致謝辭(0:40″)
劉迺強 ,《紮根新一代》 ,信報財經新聞,2008-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