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廣州公園前站的人民公園出來,見馬路旁有寫著「雨帽巷」的民房,畢竟香港沒有這類舊民房,便走過去看看。
在小食店前的馬路邊有兩個穿紅制服的民工對坐在小桌子前喝酒,食店旁有個黑髮黑鬚白皮膚的鬼佬蹲坐在小塑膠凳上飲著青島啤唒,我多望了兩眼就和他四目交投了,我立時別過眼睛,繼續前行。
再多走兩三個小舖面的距離便不見有民房了,向前望去兩旁皆種了大樹,盡是現代化的建築。
覺得沒趣了,便走回頭,見鬼佬還在那裏蹲坐著,正躊躇間,心想機會可一不可再,便問他 ‘Are you a tourist?’
他轉過頭看著我,‘Yes, I am a tourist,’
在同一條行人道但坐在馬路邊的兩個民工好像停了喝酒、停了聊天,在看著我們;老板娘與老板倒像沒事兒一樣,繼續招呼別的客人;其他客人也自顧自的買東西。
我自爆了,‘I am from Hong Kong. How long have you been in here?’
‘10 days, ‘ve been to Beijing, GuangDong, Hong Kong…’
那麼趕!?想當年我在墨西哥十日走四個城市,累得我攤屍,怪不得鬼佬你眼神中總帶著點點倦意呀。
‘Wow. Then where will you sleep tonight?’ 我倒是擔心他十日內那麼勞累,不找個地方好好睡一下真會死的。
他又在搔頭搖腦的聳肩,‘Well…my partner will text me…He’ll pick me up…’
PARTNER!?外國公開的同性戀者在提及自己的伴侶/情人/愛人不是老曖曖昧昧的用 ‘PARTNER’一詞取代嗎?那麼他是不是個GAY的?
然後陸陸續續問出了他的名字叫 ‘HORSA’ ,來自南美洲的智利,經營梳化生意,來中國是為了看樣品。
此時有個衣衫襤褸的瘋漢從對面馬路過來,對著我們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喃喃自語的走去了小食店了。不一會他手裏多了支雙蒸酒,今次他在大叫大嚷的在手指指我們二人,鬼佬當然聽不明瘋漢在叫什麼,我則依稀聽得瘋漢指著我,望著鬼佬,用廣東話嚷著「佢係你個女呀?」
我立時別過身,轉過臉,倒退幾步,不理瘋漢;鬼佬則用西班牙語(鬼佬說是智利人的母語)對瘋漢說起話來了,然後他們就一個廣東話一個西班牙語的叫嚷著,瘋漢繼續停在原地叫,鬼佬繼續蹲坐塑膠小凳子上嚷。
最後鬼佬從背包裏拿出一部相機,對著瘋漢說, ‘Take a picture?’
說時已扭開鏡頭準備對焦瘋漢了,瘋漢一見相機,立時耍手擰頭以手遮臉,一邊在大吵著什麼,一邊匆匆走了。
正說著間,坐在馬路邊的兩個民工、其他坐著的客人全都忽然抄起他們的小塑膠凳衝回店裏,老板和老板娘也都很慌張的出來收拾小桌子、花生殼、酒瓶等回店內。我也緊張起來,看見對面馬路停了輛寫著「城管」的車,幾個穿著綠色制服的人在走過來,我嚇了一跳,成個彈了起來的對著不停問我 ‘What’s happen?’的鬼佬說 ‘The policemen are coming! Run!’
鬼佬眨了眨眼,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著我,此時綠色制服愈走愈近了,我慌了起來,倒後跳離踩著的磚頭路,又對鬼佬重覆說了一篇 ‘Policemen are coming! In green uniform!’他終於肯拿起小塑膠凳,站起來了。
綠色制服來到了,粗粗魯魯對店主二人、其他客人們呟喝了一會便又登車走了,整個過程中倒沒正眼瞧過我和鬼佬二人。
等綠色制服走了後,其他客人都如驚鳥回巢般安坐回自己的位子了。
剛才坐在我們對面的兩個民工都還站著,我們對望了數秒,此時我大有同舟共濟之感,便先開口用廣東話問他們:「其實頭先做咩呀?」
民工們都很熱情的左一語右一言地告訴我剛才的綠色制服是「城管」,剛才坐著的磚頭路是「行人道」,是不能隨街開枱飲啤酒食花生的,說是會「影響市容」,「咁單車可唔可以踩上嚟?」我問,「根本上唔可以嘅…」民工說,然後有一輛三輪裝貨的單車風馳掣的駛過。
「你係唔係高中生呀?」其中一個民工這樣問我。
當時我借穿著廣州朋友舊時高中學校的制服褲,鮮綠色的褲子,外側兩邊各有一條粗白條,那褲還細心的附上拉鏈,可以安心的將銀包放在褲袋裏,我很喜歡。
看來民工們是誤會我是廣州本地的高中生妹妹了,我搖搖頭,回答說:「大學,從香港來的。」他們停頓了數秒,說:「哇,我覺得你啲英文有八級呀!」
八級?我皺了皺眉,經過一番解說後知道原來國內的英語檢定用級數來分,八級總之是好勁。
邊說著我們邊把陣地移到了連著店前的小石階上,「坐呢度城管管不了啦。」
鬼佬見我跟著過去,便又跟了上來,於是我們四人蹲坐小塑膠凳圍著小桌子坐。
其中一個民工說:「你唔飲啤酒,我請你飲維他奶!」便著老板娘開了支玻璃樽裝的朱古力維他奶來,鬼佬見了,猶猶疑疑的問我, ‘What’re you drinking?’
我和民工三人都七嘴八舌的給他解釋milk與soy milk的分別。
鬼佬又託我問他們二人的年紀,一個十八歲,個廿二歲,鬼佬一聽即作頭暈狀,說自己廿九歲。
民工們託我問鬼佬的名字,我說是 ‘Horsa’,「咁粵語點講?」我惟有照譯「荷西」。
民工們在以欣賞藝術品似的神情望著鬼佬,異口同聲的說「啲鬼佬塊臉真係靚」,十八歲還叫我翻譯,我覺好玩,便加鹽加醋的說了一大堆,
‘They honestly, directly, simply, whole-heartily, truthfully think that you are very handsome!’ 鬼佬聽罷有點尷尬,顧左右而伸手向十八歲擊掌,民工們大叫 ‘Cheers!’
三人齊乾了啤酒。然後鬼佬問我, ‘Are they gay?’
我照譯給民工們聽, 他們聽罷即時耍手擰頭,說:「我地廣州人唔搞呢啲咁野!」
鬼佬忽然注意到十八歲右前臂上有一塊瘀瘀黑黑的印,一輪中英互譯後,原來原本有個紋身,但十八歲不喜歡,自己用煙頭熏走了。
鬼佬聽罷即捲起左衣袖, ‘See? I love dragon!’
然後又捲起右衣袖, ‘I love phoenix too! Though they don’t have any meanings to me…’
又說自己後背還紋有一背圖案,差點就當街脫掉衣服了。
此時十八歲又說自己背後的鎖骨紋有自己的名字,鬼佬以非常挑釁的語氣叫十八歲脫衣 ‘show it!’
不過十八歲一邊不停搖頭,一邊不停叫著剛從我這裏新學的英文生字 ‘Embarrassing!’而拒絶脫掉上衣。
然後又說到鬼佬當晚的住處問題,十八歲跟我說:「你問佢介唔介意狗竇?」
廿二歲又說:「佢可以跟我地住宿舍。」
我譯,鬼佬聽罷耍手擰頭郁來郁去, ‘I won’t go with THEM,’然後望著我, ‘But if it’s you, I’ll go home with you!’我扮聽不明。
不久民工們叫路過的同伴們幫手打咭,自己則繼續和我和鬼佬聊天。我問他們人還在外頭,不怕給老闆辭退?
廿二歲說:「老闆係我老鄉呀,我都想佢炒我!」
我們再多喝幾巡酒/維他奶,就各自散去了。
晚上返回廣州朋友盼盼的家,她聽罷我那天的奇遇後大笑不已,她說:「你駛乜咁擔心?你揸住張香港身份證,城管公安都唔敢郁你啦!如果係特區嘅人,包括香港、澳門、台灣;當然包括國外的人,投訴他們就麻煩啦!」
吓?我以為在中國穿綠色制服的人就是公安,而說起「公安」的印象熟就只有
1989年天安門(盼盼說當年進城的不是公安而是解放軍,解放軍是用來對抗一切國內國外動搖政權的力量;而公安則只管民生,例如捉賊;城管則是最低級別,負責維持市容。)和「貪污」二字而已。
哇,我前幾年的暑假還跑去了<<蘋果日報>>做了一陣子的實習生,假若、萬一、我真給城管/公安抓了,這麼一路發掘下來,「前<<蘋果日報>>記者國內觀光被抓」,上不了頭條也能佔個小版面耶!
盼盼又糾正我那兩個「民工」一定不是民工,他們說著地道的廣東話,又是本地人,還知道幾個英文單字,足見他們還「有點文化」;民工是指從外省的農村來廣州的工地(即地盤)打工的人,他們大多不會說廣東話,連普通話也未必說標準,多只說自己的家鄉話。
樂樂